伊朗官方匯率與黑市相差20倍,2000萬裡亞爾只能買一件襯衫——這不是歷史書上的通膨案例,而是正在發生的金融崩潰現場。穩定幣如何在制裁圍牆內,成為被拋棄者最後一條連線世界的金融網路。
(前情提要:伊朗強人警告「敢買美債就打你」:支援美國者列打擊目標,10年殖利率暴漲逼8月新高)
(背景補充:日幣升息無望?日債崩盤「殖利率升27年高點」,荷莫茲海峽戰爭掐住日本經濟)
站在伊朗首都德黑蘭街頭,我手裡捧著一億現金。
不是銀行 App 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而是一疊一疊、壘得像磚頭一樣的紙幣。摩托車老闆熟練地從後備箱裡清點出這些錢,遞給我,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只用 200 美元,我便換了一億六千萬伊朗裡亞爾——得用一隻大號塑膠袋才勉強裝得下。
貨比三家後,我拿到一個報價:1 美元換 80 萬裡亞爾。我接受了,甚至有些竊喜,因為伊朗的官方匯率是 1:42000。也就是說,如果按官方價格在機場兌換,我手裡的錢只有現在的二十分之一。
官方與民間的匯率,竟然相差 20 倍。
我雙手捧著這堆錢,像捧著一堆過期彩券。如果十年前我持有這麼多里亞爾,可以換算成 6600 美金;而現在,它只值 200。
一件襯衫要價 2000 萬裡亞爾
這是 2025 年 6 月,我在伊朗的第三天。我遞過去厚厚一沓、面值高達 2000 萬裡亞爾的紙幣,只換來了一件普通的短袖襯衫。
我站在黑市街的起點,眼前這條街足足延伸了一公里,摩托車後備箱裡塞滿了成捆的現金,街對面車水馬龍,像極了十五年前那個擁擠、嘈雜的北京市中心。
在德黑蘭的商場 Iran Mall 裡,一位伊朗老爺爺曾這樣對我說:「即使是一名伊朗中產,每天勤奮工作,攢很多年,也無法實現一次跨國旅行。」
拎著這袋沉甸甸的錢,我突然意識到:通貨膨脹的歷史從未消失。
它曾是一戰後 1923 年的德國(一個麵包的價格,從幾百萬馬克,漲到幾億馬克,只用了幾個月),也曾是 1948 年的中國(手推車上成捆的百萬面值金圓券,換不回一袋大米)。而現在,這個名字變成了伊朗、土耳其、緬甸、辛巴威……
通貨膨脹從來不是歷史書上的冷僻詞彙,而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殘酷輪迴。
SWIFT 與 Shetab:兩個互不相通的平行宇宙
時間撥回三天前。剛落地德黑蘭時,我手裡並沒有這「一億現金」,只有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手機顯示「無服務」,連不上任何網路。我掏出兩張國際信用卡——一張 Visa,一張 Mastercard。它們曾陪我走過十幾個國家,在任何 ATM 前暢通無阻,但在這裡,它們連插進去的卡槽都沒有。
全球有一張金融網路,叫 Swift;伊朗有一張,叫 Shetab。它們彼此隔絕,像兩個互不相通的平行宇宙。
我才發現,我賴以生存的旅行經驗全部清零。
這些年,我習慣了不做攻略、說走就走,總以為世界早已被網際網路和金融體系緊緊縫合。但伊朗不在這張網裡。
這不是一次偶然的技術故障,而是一種結構性的隔絕。直到我盯著那兩張幾乎無用的塑膠卡片,「SWIFT」這個原本抽象的詞彙,才第一次變得具體。
沒有網,叫不了車;沒有現金,寸步難行。我被整個現代支付系統「踢」了出去。
同胞互助:機場大廳裡的救命錢
當我在機場一時失序、無從著手時,一張長期潛伏、低調運作的「同胞網路」開始發揮作用。
我遇到了兩位中國人:做器械生意的江浙商人 Luo,和在斯里蘭卡開酒店的 Jing。聽完我的窘境,Luo 幾乎沒有停頓,直接掏出 1000 萬裡亞爾遞給我;Jing 簡單詢問後,也給了我 450 萬。
沒有抵押,沒有合約,甚至沒來得及加微信。這摺合人民幣不過兩百塊的 1450 萬裡亞爾,成了我在伊朗活下來的「救命錢」。
Luo 告訴我,常年往返中東,這種「意外」是常態。為了做生意,他們通常把結算帳戶設在杜拜,用歐元或人民幣交易。
當官方的外匯結算管道被掐斷,市場總會像流水一樣,自己找到粗糙的出口。不論是機場裡同胞間的現金互助、跨國商人繞道杜拜的離岸帳戶,還是街頭摩托車後備箱裡的黑市交易,都是被逼出來的民間智慧。
四張金融網路:從同胞互助到黑市黃牛
我們終其一生,都被包裹在各種無形的網路中。但在全球金融版圖上,伊朗是一個斷聯的孤島。在這裡,你無法「登入」既有的系統,要想和它產生連線,你只能從零開始,自己去織網。
在德黑蘭,我依次織出了四張網。
第一張,是同胞互助的「救急網」。透過掃碼,我用支付寶和微信把人民幣轉給 Luo 和 Jing,他們把裡亞爾交給我。表面上看是人際關係網;但本質上,是支付寶和微信這兩個底層金融網路,在異國他鄉的機場大廳裡兜住了我。
第二張,是華人集散地的「中轉網」。中國人開的餐廳、旅館和便利店,天然成為同胞遊客的中轉站,也順理成章地扮演小型「貨幣兌換中心」與「資訊交換所」的角色。在酒店,老闆給出的匯率是 1 美元兌換 70 萬裡亞爾,我同樣透過微信和支付寶完成兌換。
第三張,是街頭黑市。中國老闆給出的匯率並非最優,在黑市那條一公里長的街道上,1 美元可以換到 80 萬裡亞爾。如果兌換 1 萬元人民幣,黑市能幫你省下逾 1200 元的匯率折損;如果是一筆 100 萬元的外貿貨款,那就是十幾萬的利潤差。這也是為什麼跨在摩托車上的黑市黃牛,成了這個國家最堅挺、最不可或缺的地下金融網。
德黑蘭街頭的加密廣告牌
然而,前三張網都存在一個致命缺陷:它們只能在中國人的圈子裡打轉,或者依賴極其原始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資訊網路是全球化的,但金融網路卻被死死焊在國境線內。
直到我找到了第四張網——跨越國境的穩定幣網路。
在這個連掃碼支付都不存在的國家,我卻目擊了極具科幻感的一幕。
在德黑蘭街頭,我偶然瞥見一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深藍色的背景上印著巨大的比特幣 Logo,旁邊配著一行波斯文。我後來查證才知道,那是伊朗本土交易所 Nobitex 的廣告,上面寫著:「伊朗最大的加密貨幣平台」。
— Pengyu (@0xpengyu) March 20, 2026
這是一種極其強烈的撕裂感。
在這個國家,現代化的行動支付從未存在過;你在銀行取不出現金,信用卡猶如廢卡。但在傳統的實體美元和厚重的紙幣之外,一套基於加密貨幣的去中心化系統,卻堂而皇之地打著戶外廣告,在制裁的邊緣野蠻生長。
穩定幣:被制裁者的最後一條金融網路
因為無法使用國際主流交易所,伊朗人甚至硬生生催生了屬於自己的本土加密生態和金融網路。
在這張網裡,沒有 SWIFT 系統的制裁名單,沒有繁瑣的離岸帳戶,也不需要把成捆的紙幣塞進摩托車後備箱。只要一個地址,價值就可以像傳送一條 WhatsApp 訊息一樣,毫無摩擦地穿透伊朗的邊境線。
我特地前往伊朗的貨幣兌換店,已經有店鋪接受用「美元穩定幣 USDT」兌換伊朗裡亞爾,代價是大約 30 美元的手續費。
雖然這一金融網路尚未普及,但其規模已在悄然擴張。特別是像土耳其、伊朗、埃及等國家的民眾,在發現手上的當地貨幣不斷貶值時,這種需求尤為迫切。在德黑蘭的隱秘角落,甚至還立著幾臺 Crypto ATM 機。
這不是孤例。2025 年,我走訪了十一個國家,發現超過一半的國家已在某種程度上支援加密貨幣的發展。特別是在伊朗、喬治亞、亞美尼亞、埃及、杜拜,我都發現了當地有 Crypto ATM 和線下實體兌換店。而像越南、泰國,甚至已經支援穩定幣掃碼與刷卡支付。
半年後:最大面值翻倍,裡亞爾繼續崩潰
回國之後,我重新刷卡、掃碼、點外賣,一切恢復正常。但我有時還是會關注伊朗的動態。
2026 年 3 月 21 日,伊朗央行發行了面值 1000 萬裡亞爾的新鈔(約 5 美元)——成為當地面值最高的法幣。而就在一個月前,他們才剛推出 500 萬裡亞爾的新鈔。半年時間,最大面值翻了一倍。
我偶爾會想起那條街,想起摩托車後備箱裡一捆一捆的裡亞爾,想起那些在杜拜建帳戶、在街頭換美元、在黑市討價還價的人。
他們不是在對抗什麼宏大的體制,只是在拼盡全力想辦法活下去。
在那裡,你會看到兩種經濟系統:一種寫在新聞裡,另一種藏在摩托車後備箱裡。
宏觀的 SWIFT 體系將伊朗拒之門外,微信、支付寶、PayPal 等主流行動支付網路也無法觸達。被系統拋棄的人們,只能依靠同胞互助、中轉站和街頭黑市,艱難維繫著前三張脆弱的金融網。
然而,穩定幣正在搭建第四張金融網路——它無視國界,允許被制裁的國度維持交易,允許普通人在跨國之間流轉價值。
這或許會帶來某些監管上的風險。但對於被制裁國家的民眾而言,他們失去的已經足夠多了。
國家被制裁,但人民是無辜的。當戰火燃起、通膨失序,穩定幣,成了普通人可以選擇的最後一張連線世界的金融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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