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付巨頭 PayPal 出走的馬斯克、Thiel 等矽谷最強創業幫派,陸續創造超過 2 兆美元市值,但母公司自身卻從 3,600 億跌至不到 400 億,成為先發者詛咒的案例。
(前情提要:PayPal推出「PayPal Links」兼容加密貨幣:讓P2P支付像簡訊聊天般簡單)
(背景補充:PayPal前總裁:比特幣突破百萬美元只是「時間問題」,市值可齊平黃金)
41.49 美元,這是 PayPal 在 10 日的收盤價。相比五年前 307 美元的歷史高點,這家公司的市值蒸發了超過 86%,從 3,600 億美元跌至不到 400 億美元。

同一天,PayPal 第三任 CEO 的任命正式生效倒計時。Enrique Lores,一個在 HP 待了 37 年的西班牙裔工程師,即將在 3 月 1 日接手這家曾經定義了數位支付的公司。他是 PayPal 獨立以來的第三任 CEO,十一年換了三個掌門人,但似乎一個比一個絕望。

不過撇開自身,PayPal 初始團隊的每個成員都改變了世界,除了 PayPal 自己。
1998 年,六個人在帕羅奧圖的一間辦公室裡創辦了一家叫 Confinity 的公司,後來與馬斯克創辦的網路銀行 X.com 合併,並於 2002 年 正式改名為 PayPal。
後來,這群人被稱為「PayPal 黑手黨」:科技史上最具影響力的創業幫派。他們離開 PayPal 之後,創辦了 Tesla、SpaceX、LinkedIn、Palantir、YouTube、Affirm、Yelp、Yammer。他們合計創造了超過 2 兆美元的市值,其中光馬斯克一個人的身價就高達 7,500 億美元。
而他們的母公司,那個孵化了整個矽谷新世代的起點…如今市值不到 Musk 個人財富的二十分之一。
六個人和一場豪賭
這個故事的起點,是 1998 年矽谷兩個看似不相關的事件。
那年 12 月,23 歲的烏克蘭移民 Max Levchin 和 31 歲的對沖基金經理 Peter Thiel 共同創辦了 Confinity,一家試圖在掌上型電腦(PalmPilot)之間傳輸加密貨幣的公司。幾乎同時,27 歲的馬斯克用他賣掉 Zip2 賺到的 2,200 萬美元,創辦了網路銀行 X.com。
兩家公司在帕羅奧圖的同一棟大樓辦公,彼此是鄰居,也是對手。
Confinity 很快放棄了 PalmPilot 的方向,轉而開發一種通過電子郵件轉帳的工具:PayPal。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個玩笑,但它解決了一個真實的問題:eBay 上的賣家需要一種比支票更快的收款方式。
2000 年 3 月,在網路泡沫的頂峰,Confinity 和 X.com 合併。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充滿衝突,馬斯克想用微軟的技術棧,Levchin 堅持用 Unix;Musk 想把品牌統一為 X.com,其他人想保留 PayPal 這個名字。
2000 年 9 月,當馬斯克在蜜月旅行時,Thiel 和 Levchin 發動了一場公司政變,把馬斯克從 CEO 的位置上拉了下來。
馬斯克後來說,他選擇不反抗,因為「公司比個人重要」。
但 PayPal 最大的敵人不是內部政治,而是詐騙。2000 年,PayPal 每月因詐騙損失超過 1,000 萬美元。Levchin 帶領團隊開發了業界第一套大規模反詐騙系統:CAPTCHA 驗證碼就是他們的發明之一,這套系統讓 PayPal 活了下來,也讓 Levchin 成為矽谷反詐騙技術的教父。
2002 年 2 月,PayPal 在納斯達克上市,募集了 7,020 萬美元。八個月後,eBay 以 15 億美元收購了 PayPal。
對當時的 PayPal 團隊來說,15 億美元是一筆好交易。沒有人能想到,他們即將離開的這家公司,在未來二十年裡會被自己的孩子們遠遠拋在身後。

離開的人,留下的詛咒
eBay 收購 PayPal 之後,核心團隊幾乎全數離開。接下來發生的事,是矽谷歷史上最壯觀的人才外溢。
Peter Thiel 拿著他的 PayPal 股票套現,在 2004 年成為 Facebook 的第一個外部投資人,用 50 萬美元換取了 10.2% 的股份。那筆投資後來價值超過 10 億美元。同年,他共同創辦了 Palantir Technologies,一家為美國情報機構和軍方提供大數據分析的公司,如今市值超過 2,500 億美元。
馬斯克用他從 PayPal 收購中獲得的 1.65 億美元做了三件事:
- 把 1 億美元投入 SpaceX
- 把 7,000 萬美元投入 Tesla Motors
- 把剩下的錢投入 SolarCity
這三家公司中的任何一家,都比 PayPal 更深刻地改變了世界。
而 PayPal 自己呢? 380 億美元。
PayPal 之所以成為矽谷最強大的人才孵化器,你可以說是那些人在 PayPal 學會了如何在混亂中建造系統、如何在對抗詐騙中建立信任的人,把同樣的能力帶到了更大的舞台上;或這也可以說他們運氣好,趕上了網路泡沫後的成長期。
但 PayPal 本身卻陷入了一個悖論:它培養了世界上最好的創業者,卻沒有留住任何一個。
Schulman 時代:帝國的膨脹與空心
2015 年,PayPal 從 eBay 獨立。新任 CEO Dan Schulman 接手了一家營收 92 億美元的公司,他的使命是讓 PayPal 從「eBay 的支付工具」變成「全球金融平台」。
數字層面上,Schulman 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到 2022 年他卸任前,PayPal 的營收從 92 億美元增長到 275 億美元,翻了近三倍。活躍帳戶從 1.8 億增長到 4.3 億,覆蓋 200 個市場。總支付量(TPV)從 2,880 億美元增長到 1.36 兆美元,翻了近五倍。
這些是教科書級的增長指標。但問題在於,增長的品質正在惡化。
Schulman 的策略是「什麼都做」。他花 40 億美元收購了優惠券公司 Honey,花 22 億美元收購了日本的先買後付平台 Paidy,又買下了瑞典的線下支付公司 iZettle 和跨境支付平台 Hyperwallet。他讓 PayPal 進入加密貨幣、先買後付、線下支付、儲蓄帳戶、信貸。
在最瘋狂的時候,PayPal 試圖同時和 Stripe、Square(Block)、Apple Pay、Klarna、Coinbase 競爭。它什麼都做,但什麼都不是最好的。
2021 年 7 月,PayPal 股價觸及 307 美元,市值達到 3,600 億美元。那是頂點。
接下來的故事,是一場長達五年的自由落體。
2022 年,激進投資者 Elliott Management 殺入 PayPal,要求砍成本、裁員、聚焦核心業務。Schulman 被迫宣布 9 億美元的成本削減計畫。2023 年 2 月,他宣布年底退休。市場的反應很誠實,股價沒有任何波動,彷彿已經提前定價了這個結局。
Schulman 留下的遺產是一個龐大但空心的帝國。4.3 億帳戶聽起來很多,但每個帳戶的平均收入(ARPU)在持續下滑。PayPal 擁有全球線上支付 43% 的市場佔有率,卻無法把這個壟斷性的份額轉化為增長。
白話說就是,PayPal 像一家巨大的百貨公司,顧客很多,但每個人花的錢越來越少,而且他們隨時可以走去隔壁。
839 天的實驗
2023 年 9 月 27 日,Alex Chriss 正式成為 PayPal 的第二任 CEO。他來自 Intuit,一家以 TurboTax 和 QuickBooks 聞名的軟體公司。董事會選擇他的邏輯很清楚:PayPal 需要一個懂產品、懂 AI、能讓技術重新成為核心競爭力的人。

Chriss 的診斷準確得殘酷。在 2024 年 12 月的一次訪談中,他承認 PayPal 面臨的是「經典的創新者困境」:一邊要守住傳統的結帳和 P2P 支付業務,一邊要在 Apple Pay、Google Pay、Stripe 的夾擊中找到新的增長引擎。
而他的藥方是 AI。
Chriss 推出了「代理商務服務」(Agentic Commerce Services),試圖把 PayPal 從一個支付按鈕變成一個 AI 驅動的全渠道商務平台。他押注穩定幣,在 PayPal 原有的 PYUSD 基礎上擴展應用場景。他甚至開始談論「代理經濟」,設想一個 AI 代理人替消費者完成購物和支付的未來。
這些概念很前沿,但市場不買帳。
2026 年 2 月 3 日,PayPal 發布了 2025 年第四季度財報。營收 86.8 億美元,低於分析師預期的 87.9 億美元。品牌結帳(Branded Checkout)是 PayPal 最核心的業務指標,但在第四季度的 TPV 增速減速至 1%,而一年前是 6%。每股盈餘 1.23 美元,低於預期的 1.29 美元。
同一天,董事會宣布 Chriss 離任。官方聲明的措辭毫不留情:「變革的速度和執行力未達到董事會的預期。」
839 天。這是 Chriss 從上任到被解職的全部時間。甚至不夠一個產品策略完整落地。
第三個 CEO
Enrique Lores 不是一個典型的矽谷 CEO。
他 1965 年出生於馬德里,在瓦倫西亞理工大學拿了電機工程學位,又在巴塞隆納的 ESADE 商學院讀了 MBA。1989 年,24 歲的 Lores 以工程實習生的身份加入惠普(Hewlett-Packard)。然後,他在這家公司待了 37 年。
37 年。在矽谷,這是一個幾乎不可想像的數字。矽谷信奉的是跳槽、創業、「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而 Lores 選擇了留下來,一步步從實習生爬到 CEO。
2015 年,惠普拆分為 HP(消費電子)和 Hewlett Packard Enterprise(企業服務),Lores 負責領導了這場複雜的分拆行動。2019 年,他被任命為 HP 的 CEO。在他任內,HP 完成了三星印表機業務的收購,穩定了一家年營收 500 多億美元的硬體巨頭。
PayPal 的董事會選擇 Lores,傳遞的訊號再清楚不過:他們不再需要一個「願景家」,他們需要一個「拆解者」。
Lores 的經驗是分拆大型企業、削減成本、提高營運效率。這意味著 PayPal 的下一章很可能不是「創新」,而是「重組」,把一個什麼都做的帝國拆成幾個專注的業務單元,然後決定哪些留下、哪些出售。
先發者的詛咒
PayPal 的困境,本質上是「先發者劣勢」的教科書案例。
在科技業,先發優勢是一個被過度浪漫化的概念。現實是,先發者承擔了所有的市場教育成本和試錯風險,然後看著後來者用更好的技術和更低的成本收割成果。
PayPal 在 1999 年證明了線上支付是可行的。然後 Stripe 在 2010 年用更好的 API 和開發者體驗搶走了電商支付。Square(Block)在 2009 年用一個手機讀卡器搶走了線下支付。Apple 在 2014 年用 Apple Pay 搶走了行動支付。Klarna 和 Affirm 在 2014 年用先買後付搶走了消費信貸。
PayPal 做了所有的先驅工作,然後看著自己的子弟兵(其中有些字面意義上是 PayPal 人創辦的)一個接一個地蠶食它的市場。
Affirm 的創辦人 Max Levchin,曾是 PayPal 的 CTO。Block(前 Square)的早期投資人中,也有多位 PayPal 黑手黨成員,甚至 Stripe 的崛起,也受益於 PayPal 培養出的開發者支付生態。
這就是 PayPal 諷刺的地方:PayPal 不僅沒有留住人才,它還為自己培養了最致命的競爭對手。
數字不會說謊。Stripe 的估值在 2025 年 12 月達到 1,290 億美元,是 PayPal 市值的 3.5 倍。而 Stripe 目前仍是私人公司,如果它上市,這個差距可能還會擴大。
PayPal 仍然擁有全球線上支付 43% 的市場佔有率,但這個數字正在以每年 2-3 個百分點的速度流失。Stripe 佔 21-29%,而且在增長。在開發者生態、企業支付、跨境交易這些高成長領域,PayPal 幾乎已經不是主要的選項。
時間的審判
28 年前,Confinity 的辦公室裡貼著一張海報:「世界貨幣」,他們真的相信,電子支付會取代現金,而 PayPal 會成為全球金融的基礎設施。
28 年後,電子支付確實取代了現金。但完成這件事的不是 PayPal:是 Apple Pay、Google Pay、微信支付、Stripe。PayPal 開啟了一場革命,然後被自己的革命吞噬。
Schulman 試圖通過擴張來拯救 PayPal,結果製造了一個臃腫的帝國。Chriss 試圖通過 AI 來重新定義 PayPal,結果連 839 天都撐不過。現在,Lores 帶著他 37 年的 HP 經驗走進來,他的任務可能不是讓 PayPal 重新偉大,而是讓 PayPal 重新聚焦…或者,把它拆開賣掉。
PayPal 的悲劇不是它做錯了什麼。它的悲劇是,它做對了一切:招到了最好的人、解決了最難的問題、建立了最早的護城河,然後看著這些人帶走了所有的可能性,只留下了一個品牌和一個正在萎縮的結帳按鈕。
PayPal 點燃了火,但火照亮的是別人的路,或者說是世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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