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 上「2016」的搜尋量單週暴增 452%,Spotify 的 2016 歌單比前一年多出 71%,一整代人開始復刻十年前的小狗濾鏡、花冠濾鏡與過飽和的低畫質自拍。表面上這是懷舊,但心理學對懷舊的定義是「回望過去以修補現在的自己」,或是年輕人覬覦過去的年代比較美好。
(前情提要:「網路死寂理論」不再是陰謀論:一場無聲的佔領)
(背景補充:反 AI 手機開始預售:售價 299 美元的翻蓋機 Light Flip)
重點摘要
- TikTok「2016」搜尋週增 452%,GWI 調查 42% 的 Z 世代最懷念 2010 年代
- MIT 與牛津估算 2026 年新發布網路內容 64% 由 AI 生成,自動化流量已過半
- 復刻的全是低畫質醜照片,要的不是美學,是內容出自人手的證據
2016 年 Twitter 宣布關閉 Vine。那是一個只讓你拍六秒、然後無限重播的影片 App,養出了整整一代靠著荒謬短片走紅的創作者。關閉的理由很無聊,就是賺不到錢,也打不過 Instagram 跟 Snapchat,服務正式關閉。
我把這個日期記在心裡,是因為十年後的今天,全世界的年輕人正在集體懷念 2016 年的網路。而他們想念的那個網路,其實在 2016 年就已經被宣判死刑了。
這波風潮叫「2026 is the new 2016」。起點很好找,在 2025 年最後一天,TikToker @taybrafang 發了一支懷舊合輯,另一位 @joebro909 提議把 2026 年 1 月 1 日訂為「重置日」,網友把整件事命名為「Great Meme Reset」,偉大的迷因重置。
接下來的發展超出所有人預期。TikTok 官方統計顯示「2016」的搜尋量在一週內增加 452%,Spotify 的 2016 主題歌單比前一年多了 71%,Google Trends 在 1 月中創下該關鍵詞的歷史新高,而當時「為什麼大家都在⋯」的前五名搜尋,全部跟 2016 有關。
市場研究機構 GWI 特別做了調查,42% 的 Z 世代表示最懷念 2010 年代,比任何其他世代都高。有趣的是,那正是他們自己的童年與青春期,懷念自己長大的年代並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們挑選來復刻的東西。
復刻醜東西
攤開這波風潮的內容清單,你會發現一件事,他們復刻的全是醜的。
Snapchat 的小狗濾鏡(那個會在你臉上貼一對耷拉狗耳朵、伸出舌頭的東西)、花冠濾鏡、iPhone 6 時代的低解析度照片、飽和度拉到刺眼的自拍、Tumblr 風格的粗糙拼貼、瓶蓋挑戰與人體模特兒挑戰。時尚上則是 oversized 毛衣、破洞牛仔褲、馬汀大夫鞋。
這裡有個問題值得停下來想一想。如果懷舊是為了美,那為什麼沒有人在復刻 2016 年的高品質作品?那一年有很好的電影、很好的專輯、很好的攝影。但這波風潮挑中的是手機拍糊的合照、是耳朵歪掉的狗臉濾鏡、是根本沒對焦的自拍。
沒有人真心覺得那些好看,但過去的醜變成一種美。
所以這不是美學選擇,CCD 相機拍出來的低畫質在這裡承擔的是一種證據,糊掉的照片證明有人手在抖,歪掉的濾鏡證明有人在對著鏡頭做鬼臉,過飽和證明有人手動把滑桿拉到底而且品味不怎麼樣。這些瑕疵沒有一個是設計出來的,它們全都是人留下的痕跡。

十年前這些東西顯得很爛,因為當時滿街都是,現在它們變成了一種故意衝突的美。
這不是懷舊
南安普敦大學的 Constantine Sedikides 與 Tim Wildschut 花了二十幾年研究懷舊,他們提出的「調節模型」大致是這樣,懷舊是心理校正器,負面狀態會觸發懷舊,而懷舊回過頭來抵銷那些狀態。
他們的研究顯示,懷舊能緩解孤獨、社會排斥、無意義感、幻滅、自我不確定性與自我不連續性。用白話說,你過得不好的時候會想起以前,而想起以前會讓你好過一點。
這個模型有一個關鍵前提,懷舊處理的是「你自己」的狀態。它修補的是你的認同連續性,讓你相信現在的你跟過去的你是同一個人。
但這波風潮處理的不是「我」,是「我們」。
懷舊是回望過去來修補現在的自己,哀悼則是承認某個東西真的死了。前者關於連續,後者關於斷裂。
當一群人聚在一起,反覆製作過去的舊照片,交換彼此還記得的細節,說「以前不是這樣的」,這個行為在人類學裡有另一個更精確的名字。那是葬禮的形狀。他們不是在修補自己,是在確認某個東西已經不在了。
而死掉的那個東西,我認為就是「人類是網路主要作者」這件事。
64% 的網路創作不是人做的
數字不會騙人,MIT 電腦科學與人工智慧實驗室與牛津網路研究院的聯合研究估算,2026 年新發布的網路內容中,已經有 64% 由人工智慧生成。路透社的《Digital Media Report 2026》指出,Instagram、TikTok 與 Pinterest 上有 79% 的視覺內容出自 AI。資安公司 Imperva 的統計則顯示,自動化流量佔全網流量的比例,十年來第一次超過了一半。
動區在 3 月寫過一篇關於「網路死寂理論」的報導,那個曾經被當成陰謀論的說法,主張網路上大部分的內容與互動其實來自機器人。當年它聽起來像深夜論壇的妄想,現在追上了現實,它真的成為統計數字。
我想把話說精確一點,這些 AI 創作的數字超級多,不代表人類消失了,人還在,而且還在大量創作。真正改變的是比例,以及由比例帶來的預設立場。十年前你看到一張照片,預設是有人拍的,除非有理由懷疑。今天你看到一張照片,大機率是 AI 做的。
十年前北投那個瘋狂下午
講到這裡,我想起 2016 年 8 月的北投公園。
那時《Pokémon GO》剛在台灣上線,北投公園因為補給站密集,加上附近店家瘋狂灑櫻花(遊戲裡吸引寶可夢的道具),成了全台最熱門的抓寶地點。有人朝著人群大喊卡比獸在那邊,數千人開始往同一個方向狂奔,不看紅綠燈也不管斑馬線,車輛完全動不了,只能停在原地等人潮過去。警方開了一堆違停罰單。

那段影片後來被《時代》雜誌報導,標題大意是說,寶可夢也許讓我們預先看見了世界末日的景象。
十年後的現在重看那段畫面,我的感受完全反過來了。那確實荒謬,一群成年人為了一隻不存在的胖丁在馬路上衝刺。但那是真的人,在真的路上為了遊戲一起跑步。他們手上的手機拍出來的照片糊到不行,構圖歪斜,收音全是尖叫,沒有一秒鐘是精緻的。
而正是那些缺點,讓那段影片在今天看起來無法偽造。
(我知道這段話本身就有懷舊的嫌疑。一邊分析懷舊、一邊懷舊,這種尷尬我認了)
過去是安慰藥
懷舊研究裡有一句話說得很好,懷舊的情緒是矛盾的,它把慰藉與失落綁在一起,讓人得以在忍受不確定性的同時,維持認同的連續性。網路上年輕人在忍受某種不確定性,而他們找到的辦法,是回到一個他們能確定「這是人做的」的年代。
我對這波風潮沒有太多期待。懷舊從來擋不住任何事,它從來就不是為了改變現實而存在的,它只是讓人撐過現實。等新鮮感過去,小狗吐舌頭的濾鏡會再次被忘記,而 AI 生成的內容佔比不會因此減少。
但我認為它值得被記錄下來,因為這是第一次,有一整代人用集體行動指認了他們說不清楚、卻明確感覺到的失落。他們沒有寫論文,也沒有連署,他們的做法是把十年前那些糊掉的照片重新發在社群上。
那是一種很笨拙的告別方式,再見了 2016。我們要接受的是一個人越來越不清楚自己定位的年代。
常見問題
「2026 is the new 2016」是什麼風潮?
這是 2025 年底從 TikTok 發起的懷舊風潮,網友復刻 2016 年的濾鏡、低畫質照片與挑戰影片。TikTok 上「2016」搜尋量單週增加 452%,Spotify 相關歌單年增 71%,被稱為 Great Meme Reset。
為什麼是懷念 2016 年?
2016 年被視為疫情之前、生成式 AI 普及之前的最後一段網路時光。研究機構 GWI 調查顯示 42% 的 Z 世代最懷念 2010 年代,比任何世代都高,核心是懷念內容仍以人為主要作者的年代。

📍相關報導📍
AI 養出的網路宗教「螺旋」(Spiralism),信徒隨著 GPT-4o 下線一起萎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