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球科技巨頭瘋狂押注人工智慧(AI)算力軍備競賽,這場資本狂潮的最前線正發生在中國北方草原。據 《晚點 LatePost》深度報導,記者實地走訪內蒙古烏蘭察布 72 小時,記錄這座昔日以馬鈴薯與航太聞名的小城,如何躍升為亞太規模最大、成長最快的 AI 算力集群。近 3 萬名工人在入冬前極限搶建資料中心,全球供應鏈為液冷與發電機搶破頭,然而在千億算力帝國拔地而起的背後,這座人口外流的城市與當地居民卻彷彿被甩在了後頭。
(前情提要:AI 就業傷害暫時翻轉,Z 世代跑去工地蓋資料中心?)
(背景補充:高盛表示資料中心大缺工!該怎麼進入AI算力廠工作?(美國、台灣管道))
從內蒙古烏蘭察布市中心出發不到 10 公里,一座座巨大的白色建築方盒正從荒涼草原拔地而起。這些被高壓電網、鐵絲網圍欄與每十公尺一支監視器嚴密包圍的建築,既不是傳統重工廠,也不是物流倉庫,而是高盛口中「亞太規模最大、成長最快的 AI 算力集群」。
《晚點 LatePost》近期實地走訪烏蘭察布察哈爾高新區等地 72 小時,揭開了這場 AI 時代工業奇觀背後的瘋狂節奏——在相當於 9 個上海迪士尼樂園的園區內,僅單一地塊就有 22 座資料中心同步施工,近 3 萬名日薪人民幣 200 至 400 元的工人日夜趕工,只為將數以萬計的高階 GPU 送入機房。然而,當這座算力重鎮全力運轉全球最昂貴的數位大腦時,當地百萬居民的生活卻與這場科技盛宴呈現出劇烈的時代割裂。
萬卡集群一天空置燒掉 329 萬!3 萬工人極限搶建引爆全球供應鏈搶貨
在烏蘭察布一年僅有八九個月的施工窗口期內,時間被精確換算成驚人的金錢成本。若以採購 1,000 台伺服器建置萬卡算力集群估算,單台設備約人民幣 600 萬元、總投資額高達人民幣 60 億元,按五年折舊攤提,機房每空置一天就等同白白燒掉約人民幣 329 萬元的資產價值,更遑論延誤產出 Token 所造成的商業損失。正如當地建設方所言:「你不可能讓伺服器等機房。」為了將交付週期從過去的 12 個月極限壓縮至兩三個月(如阿里宣稱百日建成基礎設施、SpaceX 孟菲斯超算中心耗時 122 天上架),工程團隊採取土建與機電同步進場、提前預製鋼構轉換層模組,甚至不惜增加 10% 至 20% 成本實施三班倒連夜趕工;而圍繞工地維生的貨櫃麵館、蜜雪冰城與雜貨店,一年內更跟著施工隊搬遷了六次。
真正卡住這場算力狂飆咽喉的,已不再是土木工程,而是全球硬體供應鏈的產能極限。根據仲量聯行 2026 年年中報告,僅北美在建資料中心 IT 容量便高達 66 GW,導致關鍵零組件全面告急——從高倍率備用電池排期延至隔年 2 月、機櫃電源插頭與板式熱交換器大缺貨,到液冷系統的不鏽鋼分水管件交期拉長。為搶奪產能,Google 與 AWS 等北美雲端巨頭甚至開出高達 5 倍的價格掃貨中國液冷廠商,迫使各家企業直接派員進駐工廠緊盯排產,上演全球算力基礎設施的搶貨大戰。
一年停機不准超過 26 分鐘!90% 空間塞滿備援設備守護「GPU 印鈔機」
走進這些被內部負責人稱為「GPU 印鈔機」的算力堡壘,龐大的建築體積中其實只有極小比例用來擺放晶片。一座占地超過 2 萬平方公尺、建造成本約人民幣 40 億元的十萬卡級資料中心,真正放置機櫃的核心機房僅約 1,500 平方公尺,其餘超過 90% 的空間全數塞滿了供電與製冷等支援設施,只為達成業界 99.995% 的可用性標準——這意味著全年意外停機時間必須死守在 26 分鐘以內。
為了對抗任何極端斷電風險,一座十萬卡資料中心的耗電量相當於 50 萬戶家庭,園區不僅自建 220 千伏變電站與雙迴路供電,室外更整齊陳列著數十台貨櫃式康明斯(Cummins)柴油發電機。這類設備過去一年價格飆漲逾 50%、單台突破人民幣 300 萬元,平時每月僅啟動測試 5 分鐘,卻搭配地下儲油庫與數千塊蓄電池(負責撐過斷電後 15 分鐘空窗期),確保城市電網癱瘓時仍能供電。而在散熱端,單台八卡 H100 伺服器發熱量相當於五台 2,000 瓦電暖器,推動機房全面轉向水冷散熱,單座液冷機櫃重逾 800 公斤,迫使樓板水泥厚度加厚至 30 公分(承重達普通住宅五倍),甚至得在嚴冬加裝防凍加熱系統。搭配比機場更嚴格的半小時安檢與吸菸罰款人民幣 1,000 元的禁令,整座園區宛如一座不容許任何閃失的精密軍事基地。
運維工程師成相親搶手貨,但千億算力帝國卻把在地城市甩在後頭?
儘管建設期間湧入數萬名工人、帶動高鐵站旁商務飯店爆滿,但資料中心一旦在三四個月內完工交付,整棟大樓留守的運維人員往往不到 20 人。由於人為失誤是機房中斷的主因之一(Uptime Institute 2025 年數據顯示近四成資料中心曾因人為疏失停機),運維人員長期處於害怕深夜接電話的高壓狀態,甚至催生出當地十多家收費人民幣 19,800 元的「包就業培訓班」。憑藉月薪人民幣 5,000 至 7,000 元以上的優渥待遇(部分頭部廠商如 DeepSeek 更開出月薪人民幣 3 萬元招募高階運維工程師),在資料中心上班成為烏蘭察布極具聲望的體面職業,甚至在當地相親市場能少付人民幣 10 萬元聘金。
然而,光鮮的算力神話並未徹底翻轉這座北方城市的底色。烏蘭察布過去 15 年常住人口流失四分之一,每三人就有一人超過 60 歲;當地全城目前運維崗位需求不超過 500 個,部分偏遠園區直到去年才開通第一班公車。更現實的是經濟貢獻的落差:2025 年全市總用電量 837 億度中,資料中心僅消耗 43 億度(約佔 5%),遠低於傳統鐵合金產業的 460 億度,卻因高度冗餘設計佔用大量電網容量,反而將當地工業電價從過去的每度人民幣 0.3 元推升至 0.42 元;稅收方面,2025 年算力產業貢獻稅收人民幣 3.68 億元,但多集中於建設期,營運後的算力結算大多流向一線城市總部,反觀傳統鐵合金產業一年便能創造逾人民幣 800 億元產值、7.68 億元稅收並養活 1.8 萬名本地勞工。
在《銀翼殺手 2049》般的賽博龐克工業景觀下,烏蘭察布正傾盡土地、電力與勞動力,為人類打造最頂尖的 AI 物理底座。然而,當施工隊撤離、貨櫃小店再度遷徙,無數本地居民依舊每天騎著電動車小心翼翼駛過結冰路面,望著遠方不斷擴張的白色巨獸——他們深知家鄉在 AI 時代變得無比重要,但這座城市的民生節奏與普通人的日常,顯然還未能跟上算力狂飆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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