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航空文學獎的得獎小說,把寫給 AI 的提示詞「帶一點韓江、村上春樹的感覺」一起印進了作品集;台灣的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則因為懷疑是 AI 寫的,首獎被取消。文學獎能證明作品是人寫的嗎?一定要「全部都是人寫的」嗎?
(前情提要:用 AI 寫文章就該死?華爾街日報為「AI 評論文」背書)
(背景補充:被 AI 裁員的記者,發現公司還用自己名字發文章)
重點摘要
- 韓國航空文學獎優秀獎作品留著 AI 提示詞,8 月遭撤銷
- 〈實白〉因 AI 疑慮由首獎改列優勝,9 月改頒評審團獎
- 朱宥勳估小說投稿 4 成是 AI 寫的,明年拒評無禁令獎項
文學史上有個思想實驗,1939 年阿根廷作家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在文學雜誌《Sur》發表短篇〈《唐吉訶德》的作者皮耶・梅納德〉,小說裡的梅納德是個法國作家,他想寫出幾章跟塞萬提斯《唐吉訶德》一樣的故事,而且不是抄襲,是依照自己的記憶、生活情境,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結果他在故事裡面,寫出了幾章「非常類似」唐吉訶德故事情節。
整個故事的概念在於,擁有一模一樣的文本,但處於不同情境,是不是還算是同樣的作品?
這篇小說在文學課上被講了 80 多年,笑點一直沒變。同樣的一串文字,換個人來寫價值就完全不同了。我在求學的時候一直把這個思想實驗當作文學哲學的題目。但這個月接連讀到韓國與台灣兩個文學獎的新聞,我才發覺它更像個對於 AI 碰撞文學的真實預言。
小說裡的提示詞
9 月 18 日,韓國國會國土交通委員會委員、共同民主黨議員夫勝粲(부승찬)公開一份國土交通部提交的資料。資料顯示去年第 11 屆「韓國航空文學獎」一般組小說類的優秀獎作品,原稿裡留著作者跟生成式 AI 的對話,最後被印刷廠發現出現在得獎作品集(Pressian)的原稿裡。
韓國多家媒體逐字引用如下,留在稿子裡的提示詞:
「등장인물들과 내용을 좀더 감성적으로 댄 브라운, 히가시노 게이고, 한강 문체 느낌 약간 나게 무라카미 하루키 느낌도 약간 나게 오르한 파묵 느낌도 약간 나게 생각하는 과정 표시」
(把角色和內容改得再感性一點,文體帶一點丹・布朗、東野圭吾、韓江的感覺,也帶一點村上春樹的感覺,也帶一點奧罕・帕慕克的感覺,顯示思考過程。)
後面還包含 AI 的回覆,「물론입니다. 등장인물들의 내면과 서사에 집중하고, 요청하신 작가들의 문체가 지닌 특징적인 결을 녹여내어 이야기를 다시 쌓아 올리겠습니다」,意思是「當然。我會聚焦在角色的內心與敘事,融入您指定的幾位作家文體的特有紋理,把故事重新堆疊起來」。
據 MBN 報導,這幾句出現在小說的最後一段,跟作品格格不入。
令人很傻眼的是,這份原稿走完了全部得獎的流程,主辦的韓國航空協會負責收件,評審工作交給向協會收取費用的韓國文人協會代辦,之後編成作品集印刷發放,整個過程好像沒有人發現。
得獎者領到 70 萬韓元獎金,折合新台幣大概 1.6 萬元,外加一張韓國國內來回機票。
結果揭發這件事的的是一般民眾,今年 6 月,有人在韓國政府的線上民怨平台「國民申聞鼓」投訴,國土部 7 月開始調查,8 月撤銷得獎資格、追回獎金與機票。相關評審永久不得再參與評審,2 名承辦職員被懲戒。
航空協會沒有發道歉聲明,只在網站公告生成式 AI 作品不得應徵。第 11 屆作品集目前在網站上顯示「準備中」,整本取消公開,其他正常得獎者的作品也跟著看不到。
議員夫勝粲的評語是,誰都看得出那是要求 AI 修改的對話句子,原封不動留在稿子裡卻沒被挑出來,代表「連最起碼的檢驗都沒有」,大概是給 AI 當評審吧。
從收件、評審到印刷,整條流程裡唯一被要求交出思考過程的,很可能是 AI。
韓江在韓國是熱門作家,他是 2024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是 2006 年的得主,提示詞裡提到五位作家,除了這兩位諾貝爾獎得主,還有暢銷驚悚小說家丹・布朗(寫達文西密碼那位)、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前些日子剛離世那位),再加上村上春樹(一直沒拿到諾貝爾獎那位)
要這五位大作家「每位都來一點風格」,這種配方大概只有 AI 調得出來,也只有沒在讀的人會放行(或者有人讀到了卻不覺得奇怪,我不知道哪種比較糟)。
沒有證據的首獎
同樣是前陣子,台灣的文學獎遇到方向相反的麻煩。第 23 屆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由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與《聯合報》副刊合辦,小說組作品〈實白〉在第一次決審會議被選為首獎。
據端傳媒整理,得獎名單公布前,主辦單位收到一封具名檢舉信,指這篇作品使用了「可以自行設定參數、餵入所需資訊,以文學獎為標的所設計之程式模型」協作,講白了就是 AI 加上針對文學獎的框架。
評審團再次開會,請主辦單位直接聯繫作者。作者否認用 AI 參與創作,表示只用 AI 修正錯字。評審顧玉玲認為這個回應「太聰明了」,「避重就輕,不肯開放地談論如何在創作過程使用 AI 協作,只剩下改錯字的自白」。
另一位評審林俊頴同樣不信這位作者,但也公開承認「我們其實沒有任何方法去提出(作者使用 AI 協作的)證據」。林俊頴還表示沒有真憑實據只能自由心證,也無法輕易把 AI 協作判定為抄襲,應該算作「高明的代筆」。
評審團重新投票,〈魚〉改列首獎,〈實白〉落到五篇優勝獎之一,7 月 20 日《聯合報》公布的得獎名單變成這個結果,8 月 13 日,文學獎三次會議的完整紀錄公開,爭議跟著爆開。
〈實白〉的作者透過朋友的社群帳號抗議,指徵文辦法本來就沒有任何 AI 規範,評審卻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改了名次,公開的會議紀錄也損害了作者的名譽,要求恢復首獎並道歉。主辦單位在 9 月 1 日官方社群發出聲明,把〈實白〉改頒為「評審團獎」。
主辦單位後來也重新編輯了決審紀錄貼文,刪掉對作者帶有人格指控的文字。同一篇文章提醒,投稿者是一名高中生,而主辦單位是在事前沒有 AI 規定的情況下,把檢舉交給對作品已有定見的評審團重新投票。
鏡文學整理的紀錄裡說明,聯合報副刊組主任王盛弘主張回歸徵文辦法,顧慮是如果有人承認用 AI、有人不承認,就據此更動名次,可能造成另一種不公。台積電文教基金會執行長許峻郎則轉述台積電董事曾繁城的態度,面對 AI 疑慮仍應維持文學獎的公正性。
到底怎麼證明?
「抄襲思想實驗」一直有點好笑的是,讀者總是默默相信,一段文字的價值有一部分來自「誰寫的、怎麼寫出來的」。文學獎把這個邏輯打造成制度,每次頒獎都在給予兩種價值,第一種證明這篇作品好,第二張是把作家的名字鍍上一層金。
作者是需要鍍金的,不是需要獎項,就是需要銷量。講白點,就算是大文豪的筆下,也有幾本「沒寫上作者名字」就無人問津的作品。
過去這兩種價值可以同時賦予,因為寫出一篇好小說的只能是人,一個高中生要寫出結構精準、字句流暢的小說,得花很多時間讀、花很多時間改,但現在 AI 把這件事的成本壓到接近零,兩種價值就不能並行了。
羅蘭巴特在 1967 年發表〈作者之死〉,主張文本寫成之後,意義就交給讀者,作者可以退場。半個多世紀後,文學獎大概是最後一個還堅持作者必須活著、而且必須親自在場的地方。偏偏它現在最驗不出來的,就是作者到底在不在場。
評審的肉身
無法驗證的壓力都落在評審身上,作家朱宥勳也因為此事在臉書發文,說今年是擔任文學獎評審最痛苦的一年。朱宥勳估計,自己看過的幾百到上千件小說投稿裡,約 4 成是 AI 寫的。
朱宥勳說過去初審只要挑出好作品,現在得一邊排名、一邊分辨是不是人寫的。體感上,200 篇稿子混進 20 篇 AI 作品,耗掉的心力像讀了 400-500 篇。
朱宥勳也坦白自己會誤判,就算準確率高到 95%,1000 件作品也會看錯 50 件,這個數字讓〈實白〉的處境變得很尷尬,它可能是那 5%,目前沒有人能確定。
朱宥勳接受公視訪問時描述了辨認的線索,「你會在一百多篇作品裡面突然看到大概有20篇,是非常明確的,跟美國的文學風格很像的翻譯腔,可是他寫的題材,可能是什麼客家鄉土故事」。
對用 AI 投稿的人,朱宥勳的話說得很重,「好好珍惜你們最後幾次可以拐騙獎金的機會吧。當文學獎制度崩毀那一天,你們會連『可以去哪裡投稿』、『在哪裡被看見』的門路都找不到的。」
我認為林俊頴那句「沒有任何方法去提出證據」是非常誠實的,它承認的事情比評審團最後的決定還大,文學獎用了幾十年的「讀了就知道」,已經開不出實際證明,評審現在都會說,讀了就知道是不是 AI 寫的,但很快的,「讀了還是分不出來」那天就要來臨了。
常見問題
韓國航空文學獎的 AI 得獎作品是怎麼被發現的?
今年 6 月民眾向韓國政府民怨平台投訴,指得獎小說留著 AI 提示詞。國土交通部 7 月調查,8 月撤銷得獎並追回 70 萬韓元獎金。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實白〉的 AI 爭議是什麼?
〈實白〉原獲首獎,公布前主辦單位接到具名檢舉指控用 AI 協作。作者否認,評審重投改列優勝獎,9 月 1 日再改頒評審團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