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25 日,MIT 校長 Sally Kornbluth 發出全校公開信,把生成式 AI 定為高等教育的分水嶺。同日公布的 40 頁學院委員會報告裡,藏著一句比校長信更難堪的話,有教師開始考慮用 AI agent 取代大學部研究助理。這篇要談的不是大學會不會消失,而是更功利的:當知識可以隨便取用,它就不再屬於個人的價值。
(前情提要:工程師心態該怎麼培養?最放心用 AI 的新手,表現反而最差)
(背景補充:這位老闆發起《No AI Fridays》運動:每週五禁止使用 AI)
重點摘要
- MIT 校長 8 月 25 日定調 AI 是高教分水嶺,同日 40 頁報告揭露教師想用 AI 取代大學部助理
- MIT 大學部覺得 AI 讓自己更可被取代者達 40%,高於覺得更有能力的 34%,教師與研究生皆相反
- Gallup 顯示 46% 美國人認為 AI 五年內讓學位變不重要,高教信心從 2015 年 57% 跌到 38%
大概 163 年前,美國總統林肯有個知名的兩分鐘演講,演講最後一句話,台灣的國文課本翻成「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會從地球上消失。」後來孫中山把這個概念拿去用了。
時間拉到現代,麻省理工學院 MIT 校長 Sally Kornbluth 在一封全校公開信裡,用了一樣的句型。她說 MIT 要繼續定義並守護最高品質的住宿型教育,of humans, by humans,由人所有,由人所為,為了人的繁盛。
通常是夠大的事情,美國人才會引用林肯的話。
Kornbluth 把生成式 AI 對高等教育的衝擊定義為一場分水嶺(watershed moment),對 MIT,也對所有的高等教育。同一天,MIT 特設委員會交出 40 頁的最終報告。委員會裡有五個學院的教授、大學部學生、博士生、圖書館館長、教學實驗室主任。
報告裡面藏著很恐怖的事。
高等教育導師想要「用AI取代人」
委員會的報告表示,他們在一場與教師的聽證會上得知,有些教師正在考慮用 AI agent 當研究助理,取代僱用大學部學生做 UROP。
UROP 是 MIT 的大學部研究計畫,簡單說就是讓大學生進實驗室給教授當研究助理。對很多人來說,那是他們人生第一次碰到真正的研究,不是課本上已經有答案的那種,然後還能讓學生賺點錢、賺點履歷。
委員會沒有假裝這個點子不存在,他們寫,你看得出導師這麼做,在速度與資源使用效率上的理由,尤其是現在研究經費這麼吃緊。然後委員會自己問自己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聚在委員會到底是要一起做什麼?
然後他們自己寫了答案:
研究在 MIT 不只是目的本身,在我們的校園裡,研究同時是一種學徒制,是訓練下一代研究者、讓我們的領域繼續往前走的方法。把研究當成執行中學習的機會,可能會產生一些看起來像是沒有效率的東西,但那是特點,不是缺陷。
(a feature, not a bug,很工程師的笑點)
請注意這裡發生了什麼事。AI 沒有取代那位教授。AI 取代的是通往那位教授的位置的路上,最下面的那一階。
連MIT學生都覺得自己會被AI取代
報告附錄有一組數字,讓我看到能MIT的學生也不是那麼有自信。
2026 年春天的 MIT 全校生活品質調查收到大概 8200 份的問卷回覆,其中有一題問的是,AI 讓你覺得自己更可以被取代,還是更有能力。整體來看,40% 的人覺得自己更有能力,27% 覺得自己可以被取代。這個結果很正面。
但單單看大學部的數字,就很悲觀,40% 的大學部學生覺得自己更容易被取代,只有 34% 覺得更有能力。
這是全世界最難考進去的理工學院之一,能坐在那間教室裡的大學生,高中時大概都是讓同學絕望的那種人。而現在他們覺得自己可以被取代,他們的老師不覺得。
差別在哪?
差別在他們各自站在知識生產的不同兩端,教授的工作是提出還沒有人問過的問題,那件事現在還很難外包。大學部學生的「工作」是把已經有標準答案的題目再做一次,然後弄懂中間的過程。但現在把已經有答案的題目再做一次,正好是 AI 最擅長的事。
報告另外有個章節,在描述 AI 正在動搖 MIT 教育經驗的地基,從習題集、帶回家考試、UROP,一路到 office hour 與讀書會,AI 讓學生更孤立,它侵蝕學生的熟練感與自信、它侵蝕師生之間的信賴(現在很少學生不用 AI 學習),所以 AI 讓評量一個學生到底學會沒有,變得困難很多。
其中「更孤立」是說,MIT 的學生唸書唸到半夜三點卡住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再是傳訊息給同學,而是問 AI,然後更少學生願意組成讀書會了,因為用 AI 更有效率,但是呢,人就更孤獨了。
租來的大腦
20 世紀的先進國家很喜歡做一件事,叫做高等教育普及。義務教育、公立大學、圖書館、獎學金、助學貸款,這整套制度其實在做同一件事,把知識搬進更多人的腦袋裡。義務教育是為了培養生產力,高等教育是為了讓生產力爆炸。
但你看看,在 21 世紀的政府都做了一個新的承諾,叫做「AI 工具普及」。像是韓國政府今年宣布要砸十兆韓元讓全民免費使用 AI,不限 token 用到飽。論述是一樣的,把最強的知識工具交到每個人手上,機會就平等了。
這兩件事聽起來都很平等,但其實它們不一樣。知識普及,是把東西放進你的腦袋裡。工具普及,是把東西放在你的腦袋外面。
放進腦袋裡的會變成你的。放在腦袋外面的,永遠是租來的。
AI 給人類的知識和推理能力都是外部化的,模仿一下比特幣那句老話,Not your brain, not your knowledge。
這不只是比喻,MIT Media Lab 去年做過一個實驗,論文叫《Your Brain on ChatGPT》,副標是使用 AI 助理寫作時的認知債。
他們找了 54 個波士頓地區五所大學的學生,分成三組寫 SAT 作文題,一組用 GPT-4o,一組只能用傳統搜尋引擎,一組什麼都不能用。四個月,三輪,每輪二十分鐘,全程都戴著腦電圖儀。
結果是純腦組的腦區連結最強也最分散,搜尋引擎組居中,用 LLM 那組最弱。研究者用了認知債(cognitive debt)這個詞,意思是早期依賴 AI 會造成腦部的淺層編碼,知識沒有真的進去大腦。到了第四輪,被要求改回純腦寫作的原 LLM 組,神經連結還是偏弱。
還有一個細節,我覺得比腦波圖更說明問題。訪談時問這些學生,你覺得這篇文章是你的嗎。LLM 組的擁有感是最低的,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自信,覺得那篇論文是自己寫的。
兩種人
接下來這一段是我的推測,不是 MIT 的結論。讀的時候請把它當成一個可能的未來,不是註定發生的未來。
我認為大學會慢慢分裂成兩種類型的教育,服務兩種人。
對大多數人來說,唸大學會變成很不划算來的事,這不是因為他們笨,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們很會算。
Gallup 今年的調查顯示,美國人對高等教育抱有高度信心的比例掉到 38%,跟 11 年前比少了 19 個百分點,更直接的統計數字是,46% 的美國人認為 AI 的進步,會讓大學學位在未來五年變得比較不重要,學歷跟著美元一起通膨!
台灣嘛,就是另一種樣子,在 1994 年教改之後,大學在 20 年內從 58 間開到 148 間,曾經入學率大於七成,因為人民想要小孩人人唸大學,所以高等教育普及變成政府的社會承諾來執行。
114 學年度,全台大專生總數剩下 105.7 萬人,過去五年有 13 所大學停辦或被合併,有 6 所學校的新生註冊率低於六成。
少子化當然是主因,我不會把這筆帳算到 AI 頭上,但少子化決定的是有多少人可以唸,不是有多少人想唸。但現在 18 歲的人可以用月費不到台幣一千元的工具,換到一個比大部分助教更有耐心、更即時、知識面更寬的東西,四年的學費加四年的時間到底換回了什麼,這個問題只會讓大家越來越質疑。
另一種人剛好相反。
我認為真正的「社經上流階級」會在小孩身上加倍投資最傳統、最沒有效率的那種知識訓練。不是因為懷舊,是因為傳統的教育會越來越稀缺。當未來社會的知識推理能力都變成外包,能夠判斷一個推理對不對的人就變成稀少。當文本可以無限生成,能夠提出一個「沒有人問過的問題」就變成很稀少。
而這種能力的養成方式,一百年來沒有變過,很可能也沒辦法變,人類需要自己把題目做錯很多次,然後跟一群人在房間裡為了一件難題吵架,人類需要忍受那個沒有效率的過程,才能讓自己的大腦深度刻印。
MIT 那份報告用了兩個詞來描述這件事,一個是 productive struggle,有生產力的掙扎,一個是 creative friction,學習所需要的創造性摩擦。
摩擦是要花錢的,而且會越來越貴。哈佛商學院今年把七名教授做成 AI 分身,只要付 699 美元就能買到一群永遠不會喊累的創業教練。但那是給大多數人的版本,至於那七位教授本人的時間,並沒有變便宜,想當他們的學生,會越來越貴。
如果一個組織裡真正需要人腦判斷的位置變少了,而那些位置又需要越來越昂貴、越來越花時間的訓練才能勝任,那麼這個推論就是更少的人管理更多的人。不是因為那些人更聰明,是因為爬上去的路被拆掉了。
我不確定這件事會不會發生(如果我確定,我大概不會在這寫文章。)但我確定的是,如果它發生,不會以很戲劇性的方式發生,不會有一天大學突然關門,只是越來越少普通人會願意唸大學。
常見問題
有了 AI,還需要唸大學嗎?
取決於你要的是知識還是能力。AI 讓知識隨時可取用,但 MIT Media Lab 的腦電圖研究顯示,依賴 AI 寫作的學生腦區連結最弱、對成品的擁有感最低。文憑的訊號價值在下降,訓練判斷力的價值在上升。
MIT 的委員會報告到底建議了什麼
三大方向,把教學與評量改造成 AI-aware、把人與住宿型社群體驗放回中心、建立可持續反省迭代的機制。報告強調學習需要「有生產力的掙扎」,看似沒效率是特點不是缺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