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爾街日報刊出 AI 寫的評論文章,投稿人是知名投資人 Stanley Druckenmiller,他公開承認說「我不覺得丟臉」,而欄位主編則認為文章的內容才是重點,這在媒體界掀起大風浪:人們其實不在意內容是不是 AI 寫的?
(前情提要:被 AI 裁員的記者,發現公司還用自己名字發文章)
(背景補充:紐時董事長演講:媒體在AI時代該如何生存?我勸業界站起來反抗)
重點摘要
- AI 偵測工具 Pangram 判定 Druckenmiller 的華爾街日報評論 100% 由 AI 生成
- 社論版主編 Paul Gigot 反問「要揭露什麼」,不打算管外部投稿者用 AI
- 馬里蘭大學研究指 AI 寫的文章更不易提出新穎論點,稱為「論點崩塌」
作者已死了,如果你是文組學生,那應該對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不陌生。他在 1967 年一篇很短的文章裡說了「作者已死」,他的意思不是寫文章的人不存在了,而是我們太習慣拿作者的生平、意圖與身分去解釋作者的產出,好像文字是那個人分泌出來的體液。
他說把作者請出房間,讀者才誕生。一但作品誕生,就與作者脫離了。
我這週讀到億萬富翁投資人 Stanley Druckenmiller 在華爾街日報發表評論文章〈Let the Bond Market Speak〉,批評他以前的門生,現在的美國財政部長 Scott Bessent 擴大公債回購。文章刊出後,讀者開始認出那個 AI 味,然後丟去 AI 偵測工具 Pangram 判定,那篇文章 100% 由 AI 生成。
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媒體圈很吃驚,過去被指控用 AI 代筆公開發表的人,通常道歉或否認,Druckenmiller 兩者都沒選,他很平靜的說「我當然用了 AI,」他對美國政治媒體 NOTUS 說,「我不覺得丟臉啊,我現在寫每樣東西都用 AI,理由跟我算數學的時候會用計算機一樣。」
華爾街日報社論版主編 Paul Gigot 沒有責備他,反而寫了一篇專欄,嘲諷那些對 AI 寫作搖頭的「媒體天龍人」。Gigot 說,自己報社內部的社論作者仍然必須自己動筆,但他不打算去管外部投稿者。
「很多投稿者,尤其是知名政治人物或執行長,本來就雇用講稿寫手,或者外包給華府的寫作工作室。用 AI 讓一篇文章更順,跟那有什麼不同?」
實話總是難聽,在四個月前,也是華爾街日報的社論特稿編輯 James Taranto 才寫過一篇專欄,把 Pangram 這類 AI 文章偵測工具形容成「誹謗機器」,並且寫說「我們這些把寫作當專業手藝的人,有倫理上的義務,有時候還有合約上的義務,確保作品是原創的。」
然後 Stanley Druckenmiller 的事情爆發了,James Taranto 依然堅持那篇文章的立場「作品要是原創的」,並認為主編 Gigot 的說法跟他寫的一致。(我讀了兩遍,看不出來哪裡一致)
AI 不是計算機,是推理機
Druckenmiller 那個計算機的比喻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和 AI 比起來,性質不能算是一樣。計算機不會決定你要算什麼答案,它算的是答案的過程,你只是不想用手算,或是不想算錯。
寫文章不是算數學,寫一篇評論,有一半的時間是決定要說什麼,而那件事往往要寫到一半才會浮現。你以為自己要論證 A,寫到第三段發現 A 站不住,但讀起來真正有意思的是 B。如果用 AI 進行這個過程,可能 A 很貧弱,然後 B 沒有出現。
馬里蘭大學有一群研究者正在追這件事,他們給取了個名字叫「論點崩塌」(argument collapse)。在一份尚未通過同儕審查的論文裡,他們發現 AI 寫的文章,比全部由人來寫的文章更不容易提出新穎的論點。
研究報紙 AI 寫作的博士生 Jenna Russell 說得更直接,「這些大型語言模型會開始影響我們的意識形態,而我們不會意識到這件事正在發生。」
好吧,是就是吧,除了囉唆又沒東西能寫的媒體以外,你聽過誰在抱怨 IG 和抖音在影響我們的意識形態,而我們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正在發生?
你也是一台推理機
不過我不是反對 AI 文章,我有什麼好反對的?
每個人能寫出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不是因為人類有靈魂,是因為每個人有獨立的資料庫。你讀過的書、你在童年被傷害過、你在大熊市虧掉多少錢、你對前女友過敏…這些是你的訓練資料。
你判斷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的慣性,是你的權重。
每個人都是一台推論機器,只是我們的語料庫沒有公開,而且自己也讀不到全部內存。
從這個角度看,AI 不是外來物種。它是模仿人類的一種知識結構,被拿到體外重新設計了。
而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有沒有用 AI」這個問題會越來越難回答。你改變輸入,輸出就會變。你讀了一本新書再去寫同個主題,寫出來的東西會不一樣。你餵給模型不同的提示、不同的草稿、不同的資料,出來的東西也會不一樣。
AI 的痕跡總會消失
Pangram 能抓到 Druckenmiller 那篇文章是 AI 寫的,是因為今天的通用模型有習慣語法,那些被讀者認出來的語感,是公共語料庫留下的痕跡,是幾億份文本的平均值。
個人化 AI 要處理的正是這件事,往後模型的語料庫變成你個人的語料庫,你的舊稿、你的筆記、你的信件、你 tag 過的每個社群貼文,輸出的口音就是你的口音,往後文字的偵測器往往會失效,不是單單模型變聰明,還因為訓練資料是私有的。
那天到來之時,「這是不是他親手寫的」不再有實務經驗上的判斷答案。
巴特在 1967 年要求我們別再問作者是誰。將近六十年後,我們可能會被迫接受這個要求,而且不是出於哲學上的說服。
常見問題
羅蘭·巴特的「作者之死」在講什麼?
1967 年巴特主張,用作者的生平與意圖解釋文本會限制閱讀,他要把詮釋權從作者交給讀者。這篇文章常被誤記成「作品之死」,方向剛好相反,巴特要保護的正是作品。
華爾街日報允許投稿者用 AI 寫評論文章嗎?
社論版主編 Paul Gigot 表示,報社內部社論作者仍須自己動筆,但他不打算管外部投稿者使用 AI,也不要求揭露。他把這件事類比為政治人物與執行長雇用講稿寫手。

